一手錢一手貨。

這件雕工精緻的臂擱這一刻名正言順的姓方了。

臂擱是書寫繪畫時墊臂肘的用器,也叫擱臂、腕枕等等。

古時候,人們寫字時手拿沾滿墨汁的毛筆,懸腕自右向左豎書。這就使得稍不留意,手臂、衣袖就會刮到寫完的墨水上。爲避免這種尷尬之事,有人就想出了用東西把臂肘墊起來的辦法。後業逐漸加以改進,成固定的形成。臂擱這種文房用具就成了書齋中不可或缺的集實用與觀賞於一身的案頭小品。

方飛揚對到手的竹雕臂擱愛不釋手。輕柔的摩挲這渾厚質樸、構圖飽滿的珍品。

“嗨,你還是和我緣分吧,之前那個老人家和你失之交臂啦,有緣無分哦!”

方大老闆正對着這件竹雕臂擱自言自語呢,感覺身後有人在看着他,趕緊一轉身,只見剛纔那個老先生正似笑非笑的站在一旁。

“意外,這老頭怎麼還在這裏啊,不知道我剛纔說得話,他有沒有聽見?”

方飛揚尷尬不已,衝着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轉身準備離去。

哪知這位老先生卻攔住了他:“小夥子,好眼力啊!也喜歡玩竹雕啊?”

方飛揚沒摸清楚對方的來意,含糊應對:“呵呵,瞎玩玩,瞎玩玩。”

這位老先生同時用眼角上下打量了一下方飛揚,笑容滿面的說道:“這個臂擱要不勻給我吧,這東西你留着也賣不出去,我認識個老闆喜歡竹刻文房的東西,我要拿了能賣給他…這樣吧,我給你1000塊,怎麼樣?”

方飛揚撇了撇嘴,心道:感情這位是個老江湖啊,剛纔在地攤上一直是沉住氣玩欲擒故縱的,沒有表現出太喜歡這臂擱,還假裝不買,是想看看地攤老闆的態度再說。

老先生也沒想到,自己身後還跟着一個撿便宜的黃雀。他這麼一假裝,我們的方大老闆當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這款竹刻精品拿下了。

所以他着實後悔,這纔跟上方飛揚想加價將那件竹雕臂擱買下來。

既然這東西已經姓方了,就斷然沒有勻出去的道理,更何況,這麼難得一見的文房精品肯定不止1000塊。

“不好意思,老先生,我這剛拿下,還沒有捂熱乎呢,您就拿走了啊。”方飛揚送給老頭一個歉意的微笑,“我想留着多把玩把玩呢…”

“那就2000?這立刻就賺了啊,小夥子,考慮一下吧。”

老先生絲毫沒退步,繼續蘑菇方飛揚。

“哎呦,老先生,我個人也愛好這種文房雅具,我真打算留着自個玩呢。”

“5000,我出5000塊,這個價格可不低嘍。”

老先生一臉的堆笑,用幾乎哀求的口吻拖住方飛揚。

方飛揚也是“鐵石心腸”,斷然的搖了搖頭:“真對不住您了,這不是價格的問題,你出多少我也不打算賣。”

老先生一聽沒戲,頓時老臉一沉,哼了一聲,扭頭就走了。


像這種圖案紋飾佈滿器身的竹雕精品,存世量很少,而且又是明代中期竹雕工藝鼎盛時候的代表作品,更是稀有。因爲如今的收藏界專攻竹刻藝術的藏家,能收羅的到的都是明末清初的作品,其中以清代的竹刻最多。

最重要的是,方飛揚覺得這種竹刻雅具是華夏文明的璀璨瑰寶,是老祖宗留下的財富,在國家工藝美術史上是獨樹一幟的。收藏在家裏,今後等到方飛揚的私人藏品集聚多了,搞一架多寶閣,件件珍寶陳列,該是多麼賞心悅目啊。

再試想一下,某一天的黃昏,夕陽西下,方大老闆興致索然,想要揮毫潑墨。一旁蘇雅芝情意綿綿而有溫情細緻的給他佩戴上這具臂擱,再爲他蘸水磨墨,伺候方大老闆書法,這是一種精神的享受。

方飛揚想到這裏忍不住興奮的搖頭晃腦,走路都沒個正行,引來路人的側目。 那厚重濃密的朝霧此刻在陽光的照射下,已經完全消散而去。

冬天的陽光帶着清淡和高雅灑在這片繁華擁擠的古玩市集上,給人一種別樣的感覺。

方飛揚掏出手機一看,現在還不到十一點,決定沿着兩邊的地攤再閒逛一會,下午再去火車站。

隨着天氣的放晴,濃霧的散去,越來越多的人從四面八方趕到這塊古玩小市來。他們中間的許多人看似衣着普通,其貌不揚,有的甚至咋一看像廠區工人。但是懂行的地攤販子們都知道,這些人當中不乏身處高位的隱形富豪。

他們也許不太注意外觀的打扮,卻是真心的愛好古玩收集。

他們也不一定非得追求幾百萬,上千萬的國寶重器,只要從凡品中識別出具有歷史沉澱的老貨,也能讓他們開心一把。當然每個人收藏的領域也不一樣。有玩古瓷,有喜愛收集錢幣,有醉心於文房四寶,各有各的樂趣。

熙熙攘攘的人流,放眼望去盡是人頭攢動。這裏面也有動機不良、渾水摸魚的人。他們是天津衛的地頭蛇,手段高明的小偷,專挑外地遊客下手。不過,以方飛揚現在的身手和警覺性,普通的小毛賊要想從他身上佔到便宜,那是比登天還難。

一連走過十幾個地攤,看到的都是一些粗枝爛葉的東西,仿製的不倫不類,有的還是造假者自己臆想出來的。這些東西只能哄騙那些好奇的門外漢,眼力高的玩家,隨便看兩眼就把他剔除一旁。

方飛揚不疾不徐的左右逛着,左邊這家攤位上看兩眼,轉身又去右邊的地攤瞅一瞅。

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方飛揚的視線裏。

“嗨,這不是剛纔的那個老先生嘛,怎麼走着走着又碰見了…這叫什麼來着?這算是緣分呢,還是冤家路窄呢?”

方飛揚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他竟然神差鬼使的跟了上去。

老先生是背對着方飛揚,應該沒有注意到後面多了一個相熟的“朋友”。

這一刻,方飛揚有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似乎剛剛“截胡”截的過癮了,現在再回過頭看看,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

眼見前面的老先生來到一個攤位跟前。這個地攤比其他的攤位看上去要佔地大一些。灰色的防水油布上擺放的全是各色各樣的瓶瓶罐罐。有碩大的賞瓶,立在正中央,上面印着鬼谷子下山的青花圖案。

不用說,這玩意百分之百是仿製的工藝品。真正的鬼谷子下山元青花大罐是國家一級文物,堪稱元青花絕世珍品,曾經在倫敦佳士得拍賣會上拍出一千五百多萬英鎊,摺合人民幣2.3億。

而這個地攤交易場所,怎麼看也不像能承受2.3億絕世珍寶。

方飛揚也來到了這個攤位的旁邊,他和老先生中間還隔着幾個對瓷器感興趣的買家,正在和地攤老闆討價還價。

既然被人帶到了瓷器地攤上,那就睜大眼睛看看這裏能淘到什麼好貨色吧。畢竟方飛揚隨身攜帶的證件上,白紙黑字的表明着,他也是收藏家協會的高級瓷器鑑定專家。

以往的實際行動也證明,他可是一個在瓷器領域撿過大漏的主。

方飛揚饒有興趣,拿起油布上逐個擺放的瓷杯、瓷盤、梅瓶、五彩碗、將軍罐,一一過手查驗了一番。東西也都不錯,造型美觀雅緻。

攤位有一對中年夫婦看管着。看樣子是挺實誠、敦厚的生意人,向四周的客人明說這裏商品從景德鎮批來的高仿古瓷,價格定位也公道,根據器身大小,品相外觀,售價基本在一百塊至五百塊之間。

方飛揚一連看了好幾個,心裏琢磨着要不要花點小錢買一個高仿瓷玩玩。這時他忽然想起那位老先生正在自己不遠處,和自己距離隔着兩個正在忙碌的買家。

他伸長脖子,往那位老頭位置瞅了瞅。

“嗬,今天出門是遇‘貴人’了,怎麼每次都有人給自己衝鋒陷陣啊。”

方大老闆驚呼一聲。

因爲他看見不遠處的老頭,手裏正拿着一款不大不小的小碗,碗口漆如黑石,碗口很淺,底足也不高,大約五、六個毫米的高度。乍一看有點像古裝劇裏俠客們用來大口飲酒的那種。

這個漆黑髮亮的小碗,不同於攤位上陳列的其他瓷器,它器身的黑是一種釉色,是燒製的結果。而且它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大巧若拙的質樸感。


隔着兩米遠,方飛揚用餘光打量了一下這個老先生,只見他還是跟先前一副表情,採用相同的伎倆,明明看中了這個小碗,還吹毛求疵的貶低瓷碗的價值。

不過,這對中年夫婦性格和藹,也好說話,不善於和客人爭強好勝,力爭什麼。幾番討價還價下來,老闆娘答應只要給八十塊,瓷碗就可以拿走。

偏偏,老先生還不滿意,非要將價格壓到五十塊。

方飛揚這會倒沒有心急如焚,而是選擇心平氣和的看戲。同時他心裏有一股說不出的感覺,這是巧合?是緣分?是天意?竟然連續兩次都破壞人家好事。讓一個具有超感能力的鑑寶高手,與一個普通老頭搶飯碗,這成何體統啊。

果然,老先生再次故技重施,搖搖頭將黑石小碗放下,起身欲走。

方飛揚等他屁股剛擡起來,看準時機,衝着旁邊的兩個買家叫道:“哎,您好,借光過一下嘍。”

方大老闆拉着長音,學着滿口的京腔,一轉身擠到到剛纔老先生的位置,心安理得的拿起這款矮足小碗。

“老闆娘,給你八十,這碗我拿了。”


就在方大老闆掏錢的時候,剛纔的老先生已經挪到了他的身後。


等方飛揚再次站起身來,就看見一張面色不善的老臉正對自己。老先生這次不淡定了,皮裏陽秋的哼道:“小夥子,你故意的吧?”

方飛揚知道這位老先生有意見了,解釋道:“哪能啊,您別誤會,我這是第一次逛天津衛的古玩市集,也沒想到這麼巧,竟然和老先生的眼光不謀而合。”

老頭聞言,沒有吱聲,但是眼睛深處掠過一道冷冷的寒光。

這道隱晦的寒光包含着一絲惱怒,一絲戾氣,還有就是隱藏極深的殺氣。

雖然只有那麼千分之一秒的閃現,但是仍然被感官敏銳的方飛揚捕捉到。自從他佩戴上自制的雷音石珠鏈,除了他的觸摸感應能力有了升級強大的提高,還在附帶近距離的憑空感應能力。

與之同時得到提升的,還有方飛揚的身體五官對外在信息的的捕捉能力。剛纔那一瞬間,這位老先生的反應讓方飛揚極度不舒服,特別是那個忽閃即逝的眼神。

這樣的眼神怎麼會在一個老年人的眼睛裏出現?這一刻方飛揚對這位老先生產生了深深的戒備。

好在老先生沒有和方飛揚產生什麼爭執,接下來他只是表情上發泄了自己佈滿的情緒,轉身氣鼓鼓的走掉了。

“奇怪,難道是我看錯了?對方和這裏衆多的退休老職工沒什麼區別嘛!唉…今天這事,似乎是我做得不夠大氣了,和一個老人家搶東西,人家生活的也不容易…”

經過兩次“截胡”以後,方大老闆倒覺得有些良心不安了,陷入了自責。

但是如果讓方飛揚知道了這位老先生的真是身份,恐怕我們的方大老闆就不這麼想了。

這位老先生姓王,名叫王老寶。是的,名字聽上去很土,但是他還有另一個響噹噹的敬稱,讓道上兄弟一聽就肅然起敬的稱謂,叫做“寶爺”。 晚上七點,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天津火車站,高鐵站臺上,正摩肩擦踵的擠滿的黑壓壓的人羣。

這裏站滿的是等待上車的旅客們。

懸掛在站臺兩旁的幾盞高效氙氣大燈將這片候車區域照亮如白晝。穿着厚厚軍裝大衣的高鐵安全員,手持着安全警示燈,時刻提醒這旅客站在黃線以外的區域。

十分鐘後,敦實厚重的混凝土站臺發出輕微的震動,一輛印有CRH字樣的“和諧號”列車忽然間躍入視野,如風般呼嘯而來,又異常平穩的停靠在站臺旁邊。

此時,一個揹着黑色的雙肩旅行包年輕人,手裏同時拖着一個深色的行李箱正不慌不忙的隨着上車的人流往其中的一節車廂門走去。

這個年輕人似乎並不着急,面帶着淡淡的微笑,有意讓那些急於上車的人先行。最後他才收腹挺胸,讓已經漸漸下墜的旅行包在自己的後背上,稍稍往上提了提。臨近動車組的車門,將行李箱的拖杆收了起來,拎起皮箱向着車廂內部緩緩的走去。

進入車廂裏面,他舉目四望,只見周圍大部分都是青春有活力的年輕男女,他們中有的相互之間在嘰嘰咋咋的聊着天,有的耳朵裏藏着耳塞,享受個人的歌曲音樂,更多的是捧着手機在發短信,或玩遊戲。

“已經是二月份了,各大高校都陸陸續續的放寒假了,難怪這麼多回家的大學生…哎喲,歲月不饒人啊,想當年我也有大學的時光,年輕真好啊!”

車廂內,這個揹着旅行包,拎着皮箱的年輕人正是方飛揚。

我們的方大老闆一邊對號找着自己的座位,一邊還在感嘆人生,那滄桑的語氣搞得自己是七老八十的一樣。

由於在北方讀書的莘莘學子們都是集中在這一段時間放寒假,鐵路的交通運輸形成了一股密集的學生回家流。由南至北的火車票幾乎被預訂一空,方飛揚這次從天津回蘇城並沒有買到臥鋪,只能將就一下買坐票了。

方飛揚總算找到了自己的座位號,先將碩大的旅行包塞到上面的行李架上,接着又將皮箱舉過頭頂,和揹包放在一起。

“嘿,哥們,一個寒假不過二十來天,至於帶這麼多東西回家嗎?不嫌麻煩啊?”

這時旁邊座位上的一個男生衝着方飛揚笑了笑,善意的打了聲招呼。

方大老闆聞言一愣,繼而明白,對方顯然將他當成了同道的大學生了,不禁感到一陣親切。


心道:我過年就二十七了,工作也已經四年了,臉上還有學生的味道嗎?既然人家當我是,我也就算是吧,好歹我現在也經常閱讀學習,學習古玩知識嘛。重新找回學生時代的感覺也不錯。

方飛揚收拾完行李也友好的同這位“學友”暢談起學校人生。

不要說方大老闆今年二十六七歲,就算他是三十出頭,只要保養的到位,舉止容顏和在校的大學生也沒什麼區別。他現在一不幹苦力,二不上夜班,自己開古玩店當老闆,偶爾逛逛舊貨市場,生活滋潤有情調。原本有些微黑的皮膚似乎還褪變的白皙了一點。那體型和外貌還比剛畢業的那段時間更有朝氣和活力了。人家哥們將他誤看作在校大學生,也不足爲奇。

很快,動車的音響喇叭裏發出叮叮的電子警示音,那是車門即將關閉的聲音。這輛如同銀蛇般的子彈頭列車,緩緩啓動,一連串的加速後,飛馳在鐵道線上。

由於這輛列車是晚上七點始發,出了天津城,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郊外星星點點的照明燈光一閃而過。原本喧鬧的車廂也漸漸安靜下來,車內的空調設置的剛剛合適,方飛揚選擇了一個舒適的坐姿,仰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這一趟首都燕京之旅,他頗有感觸,也收穫良多。

除了榮寶齋驚喜的得到了青藤老人的另外半截花卉寫意圖,還機緣巧合之下在碧玉妝金店裏撿了個大漏,這件白玉龍鳳戲珠紋飾的皇室重器手鐲,應該可以稱得上是超級大漏,一件無價之寶。

無價之寶,往往是命運多舛的。先是被千門中人盜竊,後來又流入黑市拍賣。好在方大老闆一路苦苦追查,總算還是物歸原主了。

當然我們的方大老闆也沒有白白辛苦。

此時,他頭頂上的一件方方正正的皮箱和一件碩大的揹包中裝的都是戰利品。皮箱內鼓鼓囊囊的塞滿了成捆成扎的現金,足足有五百一十二萬。而包內則是裝是在天津衛古玩集市帶回來的明中期的竹刻臂擱,以及一塊精巧別緻的宋代黑釉小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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