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中,被長途行軍累壞了的士兵與軍官們,還在如狼似虎地進食。

老人已經提前結束了用餐,獨自一人坐在軍隊屯駐的旅館之外,在微涼的夜風裏,在寂寥的星辰下回憶着往事。

“喬治•貝斯特那傢伙死了嗎……”龐貝愣愣地咀嚼着這句話裏的含義,他突然回憶起了五十年前的那天,在“美女脫衣”的遊戲機之前,伴在自己身旁爲美女身上重要部位打上的厚厚馬賽克而歇斯底里的那個少年……

“這次算我輸了!下次我一定會證明自己的完美給你看!”在發泄過對馬賽克的不滿後,那個將頭髮用魔紋完美地固定起來的少年恨恨地對着自己拋下這句話,時至今日,龐貝也不明白少年究竟是輸在哪裏。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再也沒有機會證明完美給自己看了。

“我這腦子還挺好使的嘛!居然連五十年前的事都記得那麼清楚!”

龐貝坐在石階上,突然一拍手,爲自己的好記性而高興。

一個高大的人影來到他的身邊,嘆着氣坐了下來——“記性好有什麼用,遲早還是會老年癡呆的。”

龐貝反脣道:“可惜你這狒狒連癡呆都不會。”

“不跟你耍嘴皮子了。”阿歷克斯有些疲倦地說道,“天禧的情況真是慘到不忍睹啊。幾乎所有的馬匹與陸行鳥都在稍早前的反擊中失去了,士兵也只剩下寥寥的三萬。城牆爛得跟小孩捏的泥巴一樣。這種城還能守嗎?”

“守不住也得守啊,”龐貝苦笑着說道,“爲了這座城市,已經有太多人犧牲了。總不能令這片血海平白地洶涌吧。”

阿歷克斯呆呆地望着夜色,似乎在思忖着什麼。沉默良久後,但聽他輕聲地嘆了一口氣道:“明日看看敵軍的動作吧。”

第二天,黎明從教廷的軍營上升起。

沒有因昨日的大勝而倦怠,身穿白色軍服的士兵們猶如潮水般從營帳間涌出,備用的雲梯以及攻城錘的出現,令守城的士兵們盡皆心生失望。

教廷的軍隊猶如過去幾日所進行的那般,騎兵依舊遙遙地駐留在後方,重甲步兵與攻城器械緩緩地逼臨近城牆。弓箭手與牧師的身影依舊清晰可見!

“喬治他們果然是中計了。”阿歷克斯站在城牆上,居高臨下地將戰場一覽無遺,“昨天的那羣弓箭手與牧師完全就是被放棄的棋子,遠程攻擊的部隊顯然還不止眼下的這一點人!”

狂烈的聖光與弓矢從底下倒涌上來,阿歷克斯手一揮,狂亂的魔紋頓時撐開無形的屏障法陣,將這波浩大的攻勢抵擋了一部分下來。但個人之力終究無法與戰爭推動下的合力相抗衡,只是抵擋了數秒,高大的老人便感到難以爲繼,魔紋的屏障在猛烈的攻勢下很快便宣告了崩潰,死神的笑容再次綻放在了城牆之上。

阿歷克斯皺起了眉頭,身形一動離開了城牆。

這場血腥的消耗戰,根本無法以他個人的意志爲終結或是改觀。

*********

“援軍。”

楊塵策着陸行鳥,身穿着華麗典雅的鎧甲與鮮豔的披風,靜靜地佇立在戰場後方。他的目光準確無誤地發現了城牆上那個老人身影的突然消失。

昨天,他接到下屬的報告,說是發現了天禧城中有強烈的魔力波動產生。他頓時便意識到了這是多年未見天日的戰時增援法陣的發動證明。

援兵一節早已在他考慮之中,縱然特拉福德的援軍是一批三千名普遍在五星級別的強悍之師,在缺乏足夠的士兵基礎之下,楊塵料想他們也發揮不了足夠的光熱來改變眼下的戰況。

如果他們再早一些到來,當天禧城內還有三萬坐騎,還有七萬士兵之時,那楊塵或許便會覺得他們棘手起來。但眼下,這批援軍也只不過是無米的巧婦,造不出任何山珍海味。

楊塵隱隱意識到眼下的這座城裏或許還有幾張熟悉的面孔,到時可能在血光四濺的舞臺上不期而遇。

“別怪我。”他淡淡地心中想道,策鳥回營。

在他身後,血色的盛宴不休地爲死神端上佳餚。

閒紫站在城牆上,用魔紋子彈朝着牆下掃射,無數朵血花與哀嚎一齊綻放。但源源不斷的教廷士兵沒有懼怕之意,還在涌上前來!片刻之後,因魔力的枯竭而迫不得已暫時離開城牆的閒紫狠狠地發出感嘆——“這教廷的統帥究竟是什麼樣的瘋子啊!”

不是瘋子,只是一個失了心的人。 援軍的到來並未給天禧城的局面帶來本質性的改變。城牆的魔紋修復工作在幾百名高階魔導師的齊心協力下積極地開展,但他們努力一夜的勞動成果,還無法彌補當天白日裏城牆所遭受到的損害。

教廷方面遲遲沒有動用大型的攻城器械——眼下已沒有人認爲天禧城還能在攻城錘的轟擊下屹然不動。攻城的手段始終是不痛不癢的箭雨同聖光,對方似乎想要一點一滴地將天禧城裏的人口消耗乾淨一般。

敵方的統帥沒有攻佔天禧城的打算——在一個禮拜之後,天禧城的軍民們似乎突然間開竅,明白了這個道理。

“他們是在施壓!”阿歷克斯在軍事會議上沉聲道,“現在天禧城的防備設施史無前例地脆弱,按敵方統帥全殲喬治的部隊時展現出來的智謀,他不會意識不到這一點!”

“沒錯!如果他們真想攻下天禧的話,那早在一週前,喬治身死之時便該一鼓作氣地發動總攻!”魁梧如牛的尼洛•齊里斯基並不如他外表易帶給人的印象那般魯莽,相反,他在軍事上的敏銳與見解是其他任何人都不具備的。

“到底該如何是好呢。”作爲前線總指揮,阿歷克斯敲擊着桌面,向衆人詢問意見道。

衆人頓時議論紛紛,指揮部裏一片嘈雜。

在場參與決策的人中只有一人屬於由已逝大賢者負責統轄的高層。

喬治以及原先的首席參謀之流幾乎都在一週前的作戰中死傷殆盡。

原本設立在天禧城圖書館一樓的參謀室也就原封不動地被拿來當作前線指揮總部。

“我認爲我們應該衝出城門去爆光他們的菊!”

“爆菊不夠過癮吧!再來點滴蠟什麼的才行。”

“喂喂,你口味過重了!比起滴蠟還是鞭笞來得清純吧!”

“你們口味都不怎麼清淡啊……”

阿歷克斯沉默不語地用手抵着自己的下巴,閉着眼睛,顯然對於自己身邊這些走題得興高采烈的傢伙感到絕望透頂。

“我真傻,真的。居然還妄想開會解決問題!”

老人在心中自責道。

**********

黑髮的少年穿着純白的袍衣,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他的手與肩呈現着自然舒張的姿態,腦袋微微地下墜。他閉着眼睛,彷彿是在沉思一般,充滿着離羣而淡漠的氣質。

一道曼妙的人影突然猶如鬼魅般出現在了他的身畔,黑髮少年的神情與姿勢毫無改變。

“喂,醒醒。”輝夜啪地拍了一下楊塵的腦袋,少年霍然睜開眼睛露出了那雙鮮紅的眼眸,漆黑的真氣流轉於體表險些暴走而出。

“唔。”楊塵揉了揉眼睛迴應道。

輝夜完全沒有爲方纔自己危險的舉動而感到擔憂。她將一枚水晶隨便地丟到了楊塵的身前,任由它在桌面上蹦跳,完全不怕摔裂。

“這是最新的情報。”輝夜淡淡地解釋道。


楊塵一言不發地將水晶拿入手中,漆黑的真氣在他手心中爆發出來霎時便將水晶轟得崩潰成碎片。一團光亮從破碎的水晶中升騰起來。

“你做得很好。”光亮中,一名看上去約莫三十歲的男子微笑着說道,他身穿着華麗莊重的純白盛裝,手中持着權杖。他的容貌非常英俊,嘴角銜着的淡然笑容彷彿將一切都緊緊控制在掌中,卻又不會給人以傲慢之感,令人頓生景仰與親切之感。可楊塵在看到這張臉時卻在嘴角扯出了一絲冷到極致的殺氣。

“天禧城這邊已吸引到了特拉福德絕大部分的注意力。我們將在近日對東邊的海布里城發動奇襲,屆時我會給你下一步的命令。另外,鑑於你的優秀表現,我想,可以給你一次額外的見面機會。”

只是寥寥幾句,這團光亮便熄滅了。但楊塵彷彿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一般,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忙亂從懷裏掏出一張轉移卷軸,立刻撕開。

光芒一閃,他的身形便消失不見。

只留被忽視了的輝夜站在原地,輕輕地咬了咬自己的嘴脣,目光裏滿是落寞……

**********

掩映於雲海之中,一座巍峨的山峯靜靜地懸浮着。違抗地心引力的它,擁有着超乎想像的綺麗與幻美。

這便是聖哈利路亞山,光明教廷的聖地!

在這座浮游之山的邊緣,一條狹長筆直的通道孤零零地被鋪設在雲朵之間。一個巨大的銀製立方體被連結在了這條空中走廊的末端。

它的六面上都鐫刻着古老繁複的魔紋。此刻,這些符文開始發出光芒,彷彿被賦予了生命一般地遊動起來。空間的扭曲裂紋在銀白立方體上產生,淡淡的聖光從中溢出。

黑髮飄揚落定,少年的身形出現在了那飄懸半空的巨大立方體之上。

那雙血紅色的眼眸裏沒有對眼前這座聖山所具有的超乎想像的瑰麗的驚歎,更沒有一絲一毫的虔誠之感。這雙眼眸裏只有冰冷的淡漠,以及掩藏得極好的熱烈期待。

楊塵毫無駐足賞景的心思,他邁動步伐,身形如電般掠過那條神奇的空中走廊,漆黑的真氣從身上涌出,他猶如一條狂龍般順着階梯奔上!

“駐足!”兩名身穿着鮮紅色鎧甲的士兵在登山的階梯上想要攔下少年,卻不料楊塵眼中紅芒閃動,漆黑的劍氣如虹爲他開路!兩名紅鎧士兵交叉起來封鎖去路的槍戟頓時便化作了粉碎,他們也在狂烈的劍氣中被震得躺倒在地!

眼看着裹挾漆黑真氣的楊塵正在視野裏快速遠去,驚魂未定地要撫按肩上的水晶以發佈區域警報的他們,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別做多餘的事。”

他們轉頭看去,發現那是一名擁有着鮮紅長髮的俊美男子,身穿一身雪白的長袍,正負手背後看着自己。他的表情非常平靜,看不出年紀,身上沒有一絲殺氣,但偏偏令那兩名士兵緊張到身上汗如雨下!


“血大人!”他們急忙從地上爬起,恭敬到幾乎於恐懼地行禮道。

“他可是聖女選中的神佑騎士。”被稱爲血的紅髮男子淡淡說道,“別無禮了。”

“是!”

兩名士兵緊張到連頭都不敢擡起。只是半天沒有聽到身前那男子的迴音,他們中的一人才敢稍稍擡高眼皮,卻發現面前已是空無一人。

如釋重負的兩人頓時精疲力竭地跌坐在地,其神態竟比經歷一番苦戰後還要疲倦!

且說楊塵掠動如龍,沿着聖哈利路亞山的萬級階梯一路狂奔,不一會兒便是來到了山巔所在。一座**雄麗到極致的純白廟宇,在山巔處靜靜地享受着凌駕天下的無上之感。

這怕是全大陸離太陽最近,而離地面最遙遠的建築了。

端坐於這聖殿之內的人,必須獲得光明的肯受,才能與之常伴左右——歷屆教皇,都是受寵於神的人,倘若教皇爲克斯莫斯所厭惡,他將承受永恆的痛苦。

聖殿通體潔白,高大的廟柱承載着屋宇的重量。它在日光的照耀下彷彿是無暇的藝術珍品,令人不敢呵氣,免得生出潮溼褻瀆了這份美。

只是楊塵對於光明,從來都缺乏應有的尊敬。他血紅的眼眸裏沒有絲毫異樣的神情,只是一片淡漠,他走到聖殿之前,毫不拘束地將聖殿的大門重重推開!

“你每次進到這裏來,都不怎麼講禮貌啊。”高高地端坐於聖殿之上的男子笑着說道。

楊塵迴應得異常冷淡:“我這次用手了。”

“只有十分鐘。”不用詢問,教皇明白能讓眼前的少年登上聖哈利路亞山的只有一件事。楊塵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教皇帶着無奈的笑容,輕輕用權杖敲擊了下地面,一個泛動着聖光的法陣頓時出現在了楊塵的腳下。


黑髮在聖光之中飛揚濺射,倏地便消失不見。

待得楊塵再次出現時,他已來到了一處純白空曠的房間。這房間的四壁上都用純金的漆寫滿了魔紋,一名擁有着墨綠色長髮的嬌小少女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之中。

楊塵知道在這少女的身周,其實還有一個巨大得不可思議的法陣由魔力水晶與魔核共同支撐着,只是有人爲了方便自己探親,而將它們暫時屏蔽去。

少年飛快地擺動步伐,一眨眼便來到了那少女的身邊。

少女漂浮的位置恰好在楊塵的胸前,只是輕輕低頭,少年便將他心愛女孩的模樣完完整整地映入眼簾。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連衣裙,掩映着那如雪的肌膚與嬌小的身材,惹人心疼與憐愛。墨綠色的長髮猶如瀑布般垂下,失去了往日的活力與生機。緊緊閉着的眼皮底下,原本是一雙充滿了朝氣與調皮的金色眼眸。那張絕美到不可思議的容顏,喪失了血氣,如今看起來便像是具人偶般無神。

楊塵溫柔地用手撫上了森之魔神的臉龐,儘量放輕了動作的他彷彿生怕吵醒熟睡了的少女——他其實知道,就算自己在這裏猛摑女孩巴掌,她也不會有絲毫的反應。

她的力量與精神已經在整個房間的魔紋,以及整座聖哈利路亞山的力量下被鎮壓了。

“芙瑞……”

少年嘆息般地呼喚着少女的名字,緩緩俯下身,深深地端詳着她的容貌。


“等我!”

伴隨着誓言般的低語,楊塵那雙血紅色的眼眸赫然已噙滿了冰寒的淚! 楊塵久久凝視着芙瑞熟睡一般了的臉龐,那張曾經以爲會看膩的臉,如今卻死死地勾懾住了少年的注意力。

失去後的東西才懂得珍惜。在失去了芙瑞的陪伴後,楊塵才意識到這女孩究竟在自己的心中佔據了多大的分量。

他從未如此專注,如此貪婪地凝視過任何一張臉龐,他也無法勒令自己轉移片刻目光。

激盪的心情與冷漠的本性產生着劇烈的摩擦。

血眸縱然含淚,依舊冰冷如霜。

“我們絕對不會分開的,我用性命發誓。”他淡淡地在口中重複着往日的話語,突然又帶着鬼魅的微笑批駁了自己的誓言,“天真得像個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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