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這個亂,不需要我吩咐,緒景陽就已經把剩下的事情替我做好了。

門口被清理乾淨,除了那邊顧玟嵐還在有氣無力的罵,靜悄悄的,大門暢通無阻。


“真要進去嗎?”緒景陽問我。

這一進去,得到的若不是放心,那肯定就是徹底的死心,說是一局定生死,也不爲過。

“是,我要去。”我回答。

“我在門口等着。”緒景陽遲疑了一會兒,說:“不管如何,我都在等。”

他意有所指, 農女為商:馴夫有方好種田 ,一步步的往裏走。

一進去是一股腐爛的味道,屍體腐爛的味道。

我逼着自己沒用最後那副藥,視線模糊的看到棺材停在正中央。

裴佑晟背對着,衣袖被風吹的獵獵作響,頭髮箍住,多了幾分的凜冽,似乎遙遠的讓人連衣袖都沾不着。

“王爺。”站在裴佑晟身邊的人,驚的聲音都變了,顫巍巍的喊道。

他這纔回頭,“你來這邊做什麼?”


大步過來,扣住我的手腕,略帶慍怒。

我沒推開他的手,而是看向他身後的棺材,濃烈的腐爛的味道讓我胃裏不停地翻涌噁心。

“阿鸞,這不是他,別看。”

他的手掌也帶着涼意,用手遮住我的眼睛。

我徒勞的瞪大眼睛看着那邊,哪怕是使勁的睜大了,看的依舊不是很清楚,但是棺材內大概的樣子還是能看到的,那一身熟悉的白衣服上似乎沾染着早就乾涸暗沉的血跡。

他向來都愛乾淨,如今卻髒兮兮的躺在裏面毫無聲息。

“阿鸞。”裴佑晟低頭看着我,手掌挪開,聲音沙啞的不成樣。

沒說別的,只似乎是本能的在叫我的名字。

我茫然的擡眼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木然的看完又把視線挪回去,想要把裏面的人清清楚楚的記着。

“陳瑾安。”

我聽到裴佑晟咬牙叫我,粗糲的指腹擦過我的眼角,但是沒有一滴淚。

“想哭就哭出來。”

可無論他說什麼,我還是不哭不鬧,只是看着棺材內的人。

這一刻冷靜麻木,像是行屍走肉,早就沒了人的感情和認知。 哭?

我後知後覺的仰頭,眼睛像是乾涸住了,罕見的沒有一丁點的眼淚。

“小叔叔,我哭什麼?”我反問,手搭在那棺材上,伸手輕輕的撫摸了幾下。

撫摸着上邊粗糙的紋路,感受着這種一陣陣的鈍痛,本該伏在棺材上痛苦的崩潰情緒,現在卻異常的冷靜。

“人死不能復生,我有什麼好哭的?”

我擡頭看向他,大概是過於平靜了,本來他揩拭我眼淚的指腹,微微一頓。

“長安。”他低聲喚我。

那嗓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好聽沙啞,像是不可侵犯的高嶺雪霜,只能遠遠的看着,難以觸及。

“是。”我回應他,彎脣笑,“只是可惜他這個年紀,本來是應該大展宏圖,甚至左擁右抱迎娶的年紀,腿被人陷害沒了就算了,如今人都得用這樣的方式回來。”

“在本該年少輕狂的年紀,硬是把自己活的像是個老頭子,就連入土爲安的時間,也跟着提前了,我眼睛不好看不到,皇叔你幫我看看,他瞑目了嗎?”

我一直仰頭望着他。

裴佑晟的嗓音沙啞了再沙啞,那聲音像是在喉嚨裏滾了無數次一樣,才磋磨着出來,“這個不是他。”

這樣拙劣的安慰,饒是這個不恰當的時候,我都忍不住的想要發笑,並且也的確這麼做了。

上揚的嗓音裏,還有幾分沒完全消失的嬌縱,“是啊,這不是他。”

我重複了一遍,又道:“那皇叔一定是要記着,這不是他,這不是我哥哥白桓,他還活着,白府的人還等着他回來。”

謊言也好,安慰也罷,這粉飾太平的話,勢必是要維持下去,因爲這消息過於慘烈,只怕外祖父知道了,身體會受不住。

不如留下點念想,也算是做支撐。

我脣角帶着笑容,面上乖順的就着他的話往下說,可是心下卻一片的嗤然,若只是無關緊要的棺材,如何會這麼鄭重的送進來,爲什麼會層層阻攔不要我進來。

很多時候,在很早之前就初露倪端了。

我手指彎曲,指甲死死的摳着棺材,一陣陣悲慟從心底蔓延擴散。

似乎渾身上下都在叫囂着疼,這種疼讓人窒息,我呼吸不過來,太疼了,疼的我身上都忍不住開始發作,眼前更是模糊,手腳發顫,疼的哆嗦。

我似乎聽到他在我耳邊叫我,一貫冷薄寡淡的聲音,帶着些許的急促。

可卻始終集中不起來注意力,聽不到他說什麼,耳邊是轟轟的嗡鳴,除了鋪天蓋地的疼,沒有任何其他的感覺。

他似乎把我扣在懷裏,一次次低聲的說:“阿鸞,不要強忍着,難受就哭出來。”

“這不是他,信我一次。”

我死死的抓着他的衣服,那嚎啕的聲音,最後也只是細碎的消失在喉嚨裏,壓抑着翻滾着,怎麼能信你呢?

我徒勞的睜大眼睛,似乎有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滾,疼着疼着就疼笑了,人死不能復生啊,那喜歡拿着摺扇裝風流的哥哥,回不來了。

夢裏是無數的場景碎片。

五歲時,白桓小大人一樣揹着手,跟夫子學來了嚴肅刻板的聲音,裝作大人訓斥我。

七歲,在我被逼狠了,拿起父皇給的鞭子,抽了第一個人的時候,手顫抖的蹲下委屈的哭,他站在我旁邊,恨鐵不成鋼的罵我心軟活該,卻背地裏把人收拾了一頓。

十歲,他前途似錦,帶着白府所有的殷切,是滿城少女心目中排得上名的夫婿,光明仕途,觸手可及。

一直到父皇暴斃,皇族節節落敗,白府收斂鋒芒,白桓也從翩翩公子刻意的變成紈絝子弟,搖着那摺扇,桃花眼上挑,笑的風流而散漫。

他說:阿鸞,你不必覺得有罪,你是我妹妹,我不護着你護着誰呢?

他那雙桃花眼似乎是笑的上挑,溫柔的拿摺扇敲我腦袋:那哥哥就先走了。

夢裏他穿着白色衣服,踩在那漫天的血水裏,走的瀟灑不肯回頭,越走越遠,那一身白衣似乎都泅出大片的血色,一直到整個場景變得猩紅。


我心臟像是被捏住,呼吸不過來,驟然驚醒。

“醒了?”

旁邊的聲音沉啞的像是幾日幾夜沒休息好的一樣,略帶着倦怠,那有些涼意的手撫過我額頭。

我才恍惚的從夢境裏走出來,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溼了,悵然若失。

“乖,把藥喝了。”裴佑晟手裏端着藥,極有耐心的哄着我。

像是曾經沒發生過任何齟齬的時候那樣,溫聲緩和的,似乎十足的耐心都用到了我的身上,也好像把我整個人放在心尖尖上的那種錯覺。

不等他勸我,我就順着他的手,把那整一碗藥給喝下去了,苦澀的味道充斥着味蕾,苦澀的舌尖都發麻。

我面無表情,手指微微顫了顫,垂眼沒說話。

“長安?”

裴佑晟嗓音有些沉涼,我喝的爽快,他反倒是語氣沉了幾分,隱約的能聽出摻雜着幾分的陰鬱。

我仰頭看着他,大概是太乏力了,也許是還沉浸在夢境的血腥裏,竟然半點恨意都提不起來,只是還有鈍痛,從心尖一點點的蔓延,四肢乏力,疼的徹骨。

“不用擔心,我以後會很聽話,不管是一碗藥,還是幾碗藥,都不會跟原來那麼任性了。”我開口,聲音嘶啞。

一剎那,我都沒聽出來這是自己的聲音。

誠懇乖順的語氣,不知道哪個字觸怒了他,他攥着我手腕的手微微一緊,然後又鬆開,語氣帶着倦怠,我似乎恍惚的聽出來幾分的節節落敗。

“長安,你都知道了。”

沒別的話,只是這麼突兀的話,可我卻聽懂了。

他說的是之前所謂的封山和來往的信封的事情。

我脣角一直都帶着上翹的弧度,沒落下,安靜的坐在那邊,任憑他的指腹揩拭,依舊不做任何迴應。

大概他還想說些什麼,可到最後那些話只變成了低低的聲音,從喉嚨中滾出來,卻又消失在喉嚨裏。

什麼都沒說。 越是愧疚,對我越是縱容。

我之前沒得到的東西,如今卻唾手可得,無數的奇珍異寶,無數的寵在手心,說出去都讓人咋舌。

原本以爲只是被玩弄的長公主,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綠柚始終小心翼翼的,時不時的會在我身邊走來走去的,在我隨手拿起釵子,無意識的把玩的時候,綠柚嚇得聲音都變得帶着哭腔。


“公主。”

我只要拿起稍微尖銳點的東西,綠柚這丫頭就擔心我會想不開自盡。

齊言翻牆來過一次,撕破了臉面之後,就沒必要粉飾太平。

他靠着牆壁,陰陽怪氣的說:“ 在仙途 ,找不到門路,如今看來,不過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綠柚怒了,打抱不平怨憤的說:“若不是公主從中周旋,大王子只怕現在沒精力在這邊說風涼話了。”

上邊戲臺子咿咿呀呀的,都是裴佑晟請來的,那些人自然也是層層把關。

每個戲子都是規規矩矩的,面對我的時候,都恨不得額頭貼到地面上,別說是說話了,看樣子幾乎是避之不及,生怕跟我有什麼牽扯。

“你是真不怕被人看到。”我道。

齊言笑了,“還怕什麼,光腳的還怕穿鞋的嗎?就算是慘,還能慘過現在嗎?”

“能。”我聞言點頭,脣角彎的要多真誠就有多真誠,“不光會更慘,也許活着回去的機會都不大。”


一陣沉默,讓人憋屈寂靜的沉默。

齊言不說話,我自然沒說話,只當他不在,繼續低頭擺弄眼前的東西,是送來的西洋玩意,卻惹不起多大的興趣。

他不肯說,我就一直耗着,像是無形的戰場,誰耗到最後誰就會成功。

這段時間一直如此,齊言次次來都是鋒銳的嘲弄,原先還會試圖從我這邊下手,調侃幾句,曖昧叢生,可如今卻不會。

沉默的時候佔據了大多數。

上邊的戲臺子快唱完了,齊言突然說話:“你不恨嗎?”

“不怨不恨,你是看破紅塵了,還是大徹大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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